一个做记者的朋友，下乡采访回来；脸上不挂风尘仆仆，改挂看过好戏后的微笑了。
我说道：“你小子又看见什么值得幸灾乐祸的事了？”
他就笑，说狗眼永远看人低，小人度君子的想法总是小人自己的。
他说干记者也有几年了，过去的采访总是千篇一律，就好比夫妻之间的握手，激不起一点兴趣……
“看样子这回是握上情人的了？看你兴趣得那叫一个兴奋——小眼睛都成聚光灯了？”我讥讽的表情很让人怀疑诚意，就仿佛看见狐狸没吃到葡萄还煞有介事的逢人就说：那葡萄是酸的。
他说你这个人很讨厌，要和你同甘吧你总是往里掺一些其他味道——你有瘾呢还是看不得别人高兴？
“你TMD真是慧眼，我就看不上你那手舞足蹈的德行，你高兴了我心里能好受吗？”我小声嘟哝着，也算是坦白交代没藏没掖对得起朋友，“但今天我是看出来了，我就是往里掺黄连，你小子也有本事当甘蔗嚼了——我就不讨你厌了，你尽情地高兴放怀地高兴吧——我把暗箭都收起来当柴火烧了，说不定还能做好一顿饭呢。”
他“呵呵”地笑，说道：“谁说的福无双至？我今天的好事就是长江后浪推着前浪来的——你小子能浪子回头金不换那真是咱朋友们的福气……”——他把自己身体往沙发里面安置得舒服些，腿就大郎的兄弟——二郎起来了。
他说他这一次下去采访，是去采访一位村书记的；陪他去采访的是乡里宣传干事，在路上，那干事就把书记的事迹装他一耳朵，他只恨不能有台装载机搬它们出去——他就问干事过去是干什么的？干事说他做过县报记者。
他就呵呵笑着说怪不得你总结出事迹来一套一套的——讽刺的口气他说当时就引来自己心里告戒：做人要厚道呀。
干事说自己在县报的时候，写一篇报道就发表一篇的，从来没被毙过——那表情，就仿佛身经百战的将军回忆起当年的勇敢和辉煌——他头上雾水起来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刚才口气里加的讥讽成分不够多——要不人家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难道当官的脸皮都厚得好象穿了避弹衣，可以刀枪不入吗？
书记红光满面的。一脸油滑让他想起泥鳅身上的黏液——书记握紧他的手，摇得仿佛厨师颠大勺，激动的表情使他想起电影上看过的地下党辛苦寻找党组织终于找到了的场景，他差点就脱口出现成的台词：同志们辛苦了。
书记说先不着急采访，先吃饭；他早知道是这样的程序——早晨走的时候就没吃饭。
酒店还没到吃饭时间，冷清得里面的人都无精打采的；书记显然已经安排好，他们去了不一会儿，菜就陆续地上来了；他没想到，一个乡镇的小酒店能整出这么多花样来——他算了一下，即便是株连上自己的九族一起来，这桌酒席怕还要吃不了，要劳动大家兜着走喽。
突然间“呼啦”一声，进来了十几位花枝招展的小姐，一个个穿着暴露，身上的肉陈列起来，要比餐桌上的还要四溢，眼睛漠然得就仿佛时装店里的塑胶模特；宣传干事的脸再不庄严，笑嘻嘻的表情让人很担心他的口水要瀑布挂前川了。
书记让他先挑，抱歉说就这么多，你就将就一下——好在不是挑老婆，咱就是找一乐。说完就哈哈笑起来……
朋友说他并非好人，酒色当前心也动得仿佛没拉手刹的车停在坡道上，只是下坡能按正道走不向沟里堕落他已经正人君子的可以做楷模了，但他很反感书记刚才说的话，他说他当时的感觉就仿佛听见主人说自己请客没预备什么好菜，简单得有所亏欠了——而眼前是一大群活人，不缺胳膊不短腿也是爹妈父母养的——听着那叫一个别扭。
被选中的小姐在他身边坐下了，先软软地叫声大哥突起的胸部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蹭着他，那两块软肉真是魔力十足，他早晨就有意积攒的饥饿顷刻间就被荡漾到九霄云外去了。
书记搂着一个娇笑的小姐，那小姐手摸着他肥硕的胸，他还没忘主人的责任，告诉小姐们一定要陪好他的客人，要不一个投诉他就不给钱哟——他先被自以为是的幽默逗得鸭子被人赶了似的“嘎嘎”笑，“吧”的一口朋友说他当时以为谁起开一瓶晃足了气的香摈，他身边小姐“哎哟”一声，手就娇嗔地起落于他的胸部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每个人的脸都被酒气蒸得好象刚出锅的大虾，小姐们经过热身，状态就千娇百媚起来了，一个个都训练有素地刺激着他们情欲，嗲嗲的娇笑，啧咂有味的亲吻声，就把屋里气氛调得暧昧，要销蚀掉人的骨气了。
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一个年轻人冷冷地进来了，没用谁请，自己先找个椅子坐下，不客气地拿过桌上烟，点燃，吐一口蓝蓝的烟气，眼睛就三九天的气候看着他们了。
“你来干什么呀？出去。”书记先清醒，点着了口中炸药，吼道。
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悠闲地抽着烟，好象就是书记火气的看客或者完全置身于事外的局外者了。
干事一脸的口红，他用餐巾纸抹着，说道：“这地方是你能来的？你还是出去吧？咱们在招待上面来的记者。”
那年轻人就看着我朋友，朋友说他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他还矜持，小姐施展的功夫他还有还手之力，脸的阵地还没被攻克，但年轻人探究的眼光使他觉得自己脸上的口红要和宣传干事的一样要落人笑柄了，不自觉地用餐巾纸去抹。
“你是记者？”年轻人问朋友，朋友点点头，也拿了一支烟点燃，他觉得他拿着烟很有些盛气凌人，就仿佛格斗中的武器，朋友说他不能吃亏，先在气势上平等了再说。
“你TMD出去，少在这儿装大瓣蒜。”书记气得站起来，气急败坏的样子该让小学生们参观，会省去老师不少讲解的力气。
“是呀，你还是出去吧，别耽误人家记者同志采访。”干事的话和风细雨的，桌上已经有两张餐巾纸染了红，看来他刚才的动作可不和风细雨；他已经在用第三张纸蹭着脸，朋友说很想告诉他蹭的效果不好，那脸很象和掉色的红衣服一起洗过，班驳得好比杀人现场的线索——他的脸用砂纸蹭蹭能比较好，朋友笑着说。
那年轻人好象在看电视剧，书记的暴跳如雷他只当是演员按照剧本表演，干事的和风细雨他连白眼都不舍得给；一双眼冷着只看我朋友，朋友知道他是来搅局的，还搅得一心一意豁了出去把什么都置之了度外，朋友说他对这个年轻人有了兴趣，想知道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你又想把俺书记的伟大业绩宣传出去呀？”年轻人的讥讽虽然只是嘴角挑起来的一线，却比人挑着一箩筐的讥讽还要来的强烈，朋友瞟了一眼书记，他握着拳头，嘴里呼呼出气，相信他现在的感觉，一定是恨不能蚂蚁一样地把年轻人捏死。
“怎么？你觉得不应该吗？”朋友笑嘻嘻地把话里的挑战味道中和到最小——他不想点燃火气，更不想年轻人从此不说。
“应该——”年轻人拍着手，拉长的话音里头内容丰富得要劳动心理学家社会学家语法学家费力考察，“太应该了，俺书记上任不到两年——俺们的这位大笔杆子——”他指着宣传干事，干事一怔，抹脸的手停下来，脸上描画得好象油画画家不小心洒了颜色，又不甘心地抹了几笔，那几笔就不高明的连孩子都要撇嘴了——“就把俺书记宣传得焦裕录不敢比，孔繁森那更是白干了的楷模——但俺就纳闷了？俺天天在家眼睛没有闭上过俺怎么就没看到呢？说他发展了滩涂，俺小时候滩涂就发展了的，他上来倒扔荒了好几十亩，承包的人说他手爪子太长，钱要得比周扒皮黄世仁刘文采还狠……”
“我告诉你，这叫诽谤你知道吗？你这是犯法的……”书记气得又站起来，声音抖的可以筛筛子了，朋友说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书记的气愤就好比掏空了的爆竹，引线还“哧哧”响，却没有意料中的底气十足的爆炸了。
“好呀，我犯法了，那你告我去吧，法院派出所随你了，我保证老老实实不乱说乱动让他们不费劲地拷上就走——求求你告我吧——俺村的伟大书记——”年轻人双手抱在胸前，眼睛轻蔑得好象眼前的书记就是吹口气都能飘起来的羽毛，脸色轻视得好象在看小丑跳梁，“正好让大家来看看我说的是诽谤还是真话？真亏你还长个人脸，不会红你还要来干什么？不如贴稻草人脸上还有点用，能吓个鸟什么的——还恬不知耻地说自己发展养殖业，咱老百姓看了都替你脸红——你上来发展什么养殖业了？送礼倒送垮了十好几户，你TMD长个嘴就会吹，会吃，再不就是啃小姐的嘴，你说你上来都为老百姓干什么了？还别说，说什么没干冤枉你了，吃喝嫖赌抽你干的TM那叫一个欢势，这个酒店就是换三门槛也得让你给踩平喽，这里的小姐TMD你哪个没睡过？你自己吃还嫌不够浪费铺张，你老婆儿媳妇都可以在这里签字买单——你要不服你敢把单据拿出来公布于众吗——你把咱们村当你们家钱柜了？你还不要个脸想宣传自己——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说的TMD就是你——还有你呀——”他指着宣传干事。干事吓一跳，手里的餐巾纸不自觉地就飘落了，就仿佛秋天树上被瑟缩掉的落叶，他眼白体积大，瞳人体积小，一双眼睛剥了皮的熟鸡蛋似的惊楞着——
“你擦什么擦？怎么擦你那也是猴屁股，算不得人脸，你TMD也算是读书人，你连个苍蝇都不如——苍蝇还知道叮叮人吃的东西呢，你TMD净围着狗屎打转转，他们能给你饭吃，能找个小姐给你X是不是……”（以下的话我删除N个字，别让人说我污染环境）
朋友说年轻人最后说的几句话很是有力道，过去瞧不起农民他说现在他得刮目了，门缝里瞧农民你得先验验眼睛然后再看看心理医生，毛病一大堆你就别讳病忌医了。
他说那年轻人后来说道：“……别以为咱农民什么都不知道，也别把咱农民和电影上的愚昧相比，谁喝咱们的血，谁吃咱们的饭，心里清楚着呢——咱们现在还厚道着，给你们查着数，记着帐，哪天咱们忍不下了，就给你们全翻出来——咱们国家十三亿人，九亿农民，别把咱农民不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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